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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。
卡佩王室被选中的那个男孩——克洛德,他的背景很是单薄。
‘王室’这个词听起来辉煌荣耀,但旁支便如同河边乱糟糟的苇草那样,铺天盖地且毫不起眼。
克洛德年幼丧母,父亲是个没落贵族,时常喝酒欠账,在马尔堡一带住着破屋,家里连马厩都没有。
教皇从罗马遥遥传讯,又令北方一带的主教们反复挑选,找到了这个男孩。
据当地人对埃莉诺汇报,原话是:“——他像个没什么心眼的胖萝卜。”
这个白胖男孩已经被接到巴黎,接受来自主教们的‘关照’和‘教导’。
他即将被加冕为新的国王,在教皇乃至上帝的荣光照耀下。
时隔许久,波尔多终于向整个法国传递了声音。
作为先王的遗孀,埃莉诺严厉地质疑了克洛德继承王位的合理性,要求王室宫廷以及主教们,立刻派人前往阿基坦,在加冕之后把她拥回巴黎。
这太荒谬了。
传令官大概是觉得公爵彻底疯了,咽了口唾沫道:“您确定……要这么对外诏令?”
如果要拥护玛丽做国王——且不说那些北方佬乐不乐意,国王刚进棺材那会儿您就该争一争啊。
当时不知道要抢王位,等教会都选出新人选了,你再叫人家反悔,这怎么可能呢?!
教会的那些老骨头可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,那阿基坦一旦发出这样的传令,不就是要和整个教会为敌,甚至是要与教皇为敌吗!!
“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质疑公爵了?”一旁的官员冷声道,“一个字都不要改,就按公爵大人的命令去做!”
传令官脸色发白地点头,走路时差点左脚踩着右脚。
诏令果真如此发向各地。
一部分人看过只觉得荒谬,没想到舆论与征讨声很快如野火般传开。
“王后在巴黎的这些年,大家过得是什么好日子,谁都还记得!”
“那时候,连路边的野孩子都能吃着面包,冬天几乎没有冻死的人!”
“路易国王就这么一个孩子,而且他活着的时候不是已经答应了玛丽继位吗——”
“可是法国从来就没有女国王!这根本不可能——没有任何贵族会同意的!”
“等一下,她悲痛过度,去南方的修道院呆了两年,现在又开始要争王位了?”
“你真以为是修道院?你知不知道,今年阿基坦又开始收购那些小麦面粉了,价钱比过去几年还要高!”
没等民众们吵出头绪,散步在法国各地的吟游诗人们终于有活儿干了。
在十年前,他们大多还聚集在法国以南,数量不及如今的二十分之一。
是喜好艺术、出手阔绰的法国王后,让无数男女都投身于这样传唱颂歌、创作讽诗、号召民心的角色里。
由南至北,她们和他们唱出共同的声音——
“他们要给萝卜戴金冠,放任孤儿在大雪中哭喊。
国王在看着,上帝也看着,新法典的墨迹何时风干!”
“真公主在南方等着船,主教们背着身把金银盘算。
哪管什么继承的名头,新王位由他们说了算!”
如同飞鸟扑向天空那样,歌谣再一次不断传唱,直到醉醺醺的酒鬼们都能念叨上几句。
哪怕阿基坦只是发出警告,连军队都未调动半分,但巴黎乃至于勃艮第的主教们都要坐不住了。
现在该怎么办?
扶持那个胖萝卜当国王当然容易,可是他们真的要对抗阿基坦,和那对被圣母眷顾的母女作对吗?!
二十天后,急报消息终于抵达了罗马。
在一大摞的意大利税收文书和西班牙异端审判报告之间,尤金三世捏着信纸,几乎要把羊皮纸攥出好几个指头印。
他已经并不年轻了。
比起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伯纳德,四十多岁的尤金三世反而更像个老人。
他的身上都是酸苦的药味——按希尔德加德给出的良方,这能缓解他因过度肥胖造成的膝盖酸痛,以及夜间尿频。
伯纳德看起来平静的出奇。
这位白发圣徒虽然还没被封圣,但纵观历史,也只有他亲自扶持过两任教皇。
很明显,这两位一度有求于他,事事顺应着他的虔诚教士,在坐上这世间最高的位置以后,都会变得目中无人,只回馈一些近似怜悯的尊敬。
他已经习惯了。
尤金三世第三遍看完巴黎主教的报告文书,径直把羊皮纸搓揉成形状古怪的皮团,不耐烦道:“她到底要干什么!?”
伯纳德有些抽离地想起来,尤金三世以前身为自己的门徒时,几乎是最谦卑的那一个——他甚至为自己在河边洗过许多双靴子。
一旁的红衣主教急切开口:“圣下,这女人做过的出格事情实在太多,她这是蔑视整个教廷!当年在巴黎的时候,她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尤金三世冷漠地说,“用几碗豌豆粥收买了满城的贱民,这就是女人的本事。”
另一个枢机主教忧心忡忡道:“可阿基坦现在更加富有了,听说南方今年的收成额外的好,可是什么好东西都被挡在边防线里,也不会卖给北方……”
“这同样是些无聊的把戏。”尤金三世嘲讽道,“她不就是希望那些贵族过去求她,多施舍几仓的燕麦,或者多卖点鱼肉给他们?”
“伯纳德,你该说话了。”教皇催促道,“她当真这样不知死活,要挑衅整个教会?”
“如您所见。”伯纳德温和地说,“上一任国王的确留过这样的遗嘱,也促成了法典的拟定——巴黎原本的确可以有女继承人。”
“很可惜,在新法典正式颁布的几日前,他惨遭异端骑士的刺杀,死在了宫殿里。”
“她如果要玛丽做国王,之前干什么去了?现在又突然不肯在南方安生过日子了?!”
尤金三世逼近了伯纳德,苦艾混杂着没药的刺鼻味道让后者不由得皱眉。
“一个女人——”尤金三世加重语气道,“她之前愿意资助我,那是一个信徒对天意的基本虔诚,这不代表她可以随意踩在任何人的头上,连教皇的诏令都敢反抗!!”
伯纳德忽然有点想笑。
他以前也是这么想的,在见到埃莉诺的时候,还当众质疑过她野心太甚。
但有野心的人数不胜数,能做到她那般地步的,恐怕也只有一个。
见伯纳德并不开口,尤金反而理解成这是一种驯从的表现。
他拉开了距离,踱步片刻以后说:“看在她从前对我的虔诚和敬意上,我不会立刻惩罚她。”
“你现在带着我的文书去波尔多,最后一次警告她。”
“如果她执意要与整个教会作对,任何人都知道后果是什么——那些国王的下场都凄惨至极,她难道会幻想自己能碰着更好的结果?”
红衣主教怒声道:“而且任何事都不能凌驾于教会的意志之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