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梢依旧残留着大醉后的红晕,眼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昏昏灯火下,眼前这个衣无佩环、头无簪钗,只着一身粗布麻衣,只以一条粗布绑住头发,跪坐在他身前为他端汤送水的人儿,不正是他心心念念想见而不得见的人么?
虽未施粉黛,这张脸却变得较从前圆润有光泽了许多,映着微弱灯火的双眸里,也透出了几分暖意来。
他一心以为自己酒醉未醒,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惊醒了这场梦,由她亲手送到嘴边的汤水,他也舍不得喝下,只是痴痴呆呆地看着她。
“喝汤。”
简单平淡的一声催促,让他如闻天籁,恍然醒悟,这一切不是梦。
即便是梦,能在梦里见到她,得到她这样的关怀,他情愿死在这样的梦里。
入口的汤汁有些苦,他不知是用什么熬成的,经由她一勺勺喂进嘴里,他只觉比蜜还甜。
一碗汤见了底,她埋头收拾了一番,提起食盒便欲起身。
情急之下,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裙,在氤氲馥郁的炉烟香气里,红着眼望着她轻轻问:“南屏……是你么?”
作者有话说:
改了一下,个人觉得自然一些了,嘻嘻~~~
第65章
【天启元年夏·碧纱窗】
今夜既决定了来见他,南屏便知免不了这一场相见,却从未想过会这般窘迫,窘迫得不知该如何与他言语相谈。
凉风自窗而入,吹散了炉中香气,也吹动了她波澜不惊面孔后的那片心海。
她望见了他眼中的殷殷期盼与浓浓渴慕之情。这样浓烈真挚的目光,让她不敢细看,垂了眼眸道:“你好好说话,不兴这样动手动脚的。”
魏子然见她肯赐清音,早已喜不自胜,忙松了抓着她衣裙的手,起身端然而坐,一双眼仍紧紧地粘在她身上。
南屏不忍辜负他的这片诚心,只得放下食盒,在离他三尺远的碧纱窗下屈膝跪坐了下来。
魏子然觉着她离得有些远,欲向她挪动几步,她忽出声阻止道:“你别动。你若有话说,就这样坐着说吧。”
私心里,魏子然虽想亲近她,这时候却不敢不依着她,只得又坐了回去。
两人四目相接,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,只盼着对方能开口先说话,如此相对而坐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,却无一人开口。
魏子然倒觉这样也挺好,他只要能好好看看她,就觉心满意足。
南屏被他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看,愈发觉得窘迫,默默移开了目光,微抬眼帘瞅他一眼,见他那目光仍似糖丝一般粘着她,便低低说道:“你若没话说,我便走了。”
说着,果真做出一副提裙要起身的姿势。魏子然见状忙道:“你别走!我有话说!有很多话……”
看到她又端然坐了回去,他的一颗心也定了下来。
如此又彼此相对无言地坐了片刻,南屏又催了一声:“你要怎样呢?究竟有话说没有?”
魏子然心中本有许多话要说,此时却是一句也说不出,怕她又要离开,忽心生一计,说:“我已说了,你不曾听到么?”
南屏怔愣,摇了摇头。
魏子然颇有一股诡计得逞的得意,笑着说:“想是你离得远的缘故,没听清。我离你近一些说吧。”
此时,南屏已识破他的心思,见他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,已是来不及阻止。好在他还算老实安分,只在离她咫尺之距的地方规规矩矩地坐着,并无任何不规不矩的行为。
离得近了,魏子然能闻到她衣衫上被灶台烟火熏染的味道,气味并不好闻,却一点也不令他厌烦;曾经那一头光亮浓黑的头发也失了光泽,发尾甚至已发黄分叉,他看着不免愈发心疼她的处境。
好在,这一年来,她在这儿将自己的身子养出了一些肉。
“南屏,”他轻唤,盯着她微微泛红的脸蛋,低声问,“你在这里过得好么?”
南屏侧眸看着他,不说好,也不说不好,只是默默无言地看着他,良久才低低说了一句:“魏子然,你放下我,与大姊姊好好过。”
这轻轻柔柔一句话,让魏子然胸中如遭重击,痛不可抑。
这不是他渴盼已久想听到的话。
“这可是你的真心话?”他压抑着胸口翻涌不止的痛苦情绪,深吸一口气,沉声问,“南屏,这些年,你心里可曾有过我?”
南屏避开他伤心失望的目光,垂头闭口不语,眼中泪珠却早已汇成了线,顺着她的娇嫩脸庞缓缓滑落。
见她这副模样,无需任何言语,魏子然便知晓了答案。
他递出随身携带的一方素兰锦帕,不见她接,便自己倾身替她擦拭着两颊上的泪痕。而南屏却被他这一举动吓着了,慌得忙向一旁避开了脸。
魏子然也不勉强,依旧将那锦帕递到她眼前:“你自己擦一擦。”
这回,南屏并不拒绝,缓缓接过那方锦帕,方举到鼻尖,便能闻到一阵幽幽兰花香。这清淡幽雅的香气,好似眼前这人给她的感觉,如兰清雅,令人舒心。
她欲还回这方锦帕,他却笑道:“你留着吧。”
南屏不依,坚持递到他手边:“私人之物,不宜相赠。”
魏子然并不推脱,将她拭泪过的帕子如获至宝一般袖入袖中后,又从衣领里掏出挂在脖子上的蓝印花布香囊,解下后便双手小心翼翼地捧到了她面前。
“这是当年在南家的那座荒园里见你之前,宋妈妈亲手交给我的。里头的香料我换过了;红豆是我从妈妈给的十二颗里挑拣出好的,自己养了一盆,待它每年结子,我便换十二颗新的红豆子进来;你的诗稿也在。”
南屏一脸震惊茫然,惊疑不定地从他手上接过这只香囊。她认得这香囊,是她当年为宋妈妈亲手绣的,她曾问过宋妈妈这只香囊去了何处,妈妈却说丢了,没想到竟是给了魏子然。
她松开香囊的口袋,从一团香料甘草里拣出了十二颗红豆和一小卷藏有墨迹的稿纸。红豆艳丽如血,沾染上了香料甘草的气味,她一颗颗数过,便又将这些红豆放了回去。
至于那卷诗稿,她却迟迟不敢打开看一看。
尚未离家前,她并未写下多少诗稿,而关于他的也仅仅只有那篇被她扔掉的诗稿。
既然扔了,宋妈妈又是如何瞒着她将那诗稿找回来的?
最后,她仍是没去看那诗稿,放入香囊后,便连同香囊整个儿还给了他。
“你一直随身带着?”她见他将香囊重新戴上塞进衣襟内,心里的疑虑不由少了几分,“为什么?”
魏子然整了整衣襟,方才看着她,笑着说:“这样,我才能让自己相信,你待我那样冷淡并不是厌恶我。”
“南屏……”他微微靠近她几分,抬手抚上她脸颊,见她受惊般缩紧了脖子,虽害怕,却没有再躲开他,知晓她已慢慢对他放下了防备,便道,“我见过宋妈妈了,你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那些年,我不知你在南家的处境,怨怪你对我太冷淡,是我错怪你了。我若是早些知道,知道我接近你会让你受那些折磨虐待,我便不会让你难做——南屏,若从前你不信任我,现今你可愿多信任我一些?”
南屏抬眼瞅着他,轻声问:“大姊姊……怎么办?”
闻言,魏子然喜不自禁:“你大姊姊并不属意我,这事我会想办法解决,不会坏了她的名声。但是你……你还舍得从此躲着不见我么?”
“我不是躲着你。”南屏神色突然变得冷淡,眼中的光似结了一层冰。
“那是在躲谁?”他想到了她以李屏山身份被卖进郎家的事,“郎春白?”
南屏眉心微蹙,淡声道:“我不认识郎春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