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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要入夜了一般。有的宫室里点燃了灯烛,然而这禁宫看起来,还是那样的昏暗。
平禧宫大殿之中, 皇帝高坐在上方,冷冷的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。宫女和太监们都低垂着头颅, 战战兢兢。谁也不敢保证,此时仍然待在脖子上的头颅,今日还能不能够安全的待在那里。
天子一怒, 血流漂杵。
两盏乌木琉璃宫灯散发着橙黄色的淡淡光芒,一左一右立在皇帝两旁。灯光笼罩着他,可是他自身的气势却仿佛将光明隔绝在外了一般。这个向来温厚的帝王,此刻,全身都在散发着凛冽的寒气和压抑的怒火。
任谁看到疼爱的小女儿死在了自己面前,此刻,恐怕都会是这个样子。
皇帝冷冷的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, 漠然开口:“说罢,怎么回事。”
听到这话, 众人立即开口,七嘴八舌的为自己辩解起来, 都想即刻将自己摘出去, 摘得干干净净:
“启禀陛下, 奴婢一直在为小公主绣一件衣裳, 半步没有离开过屋子。有同屋的嬷嬷, 可以为奴婢作证……”
“陛下,奴才一直守着宫门,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“陛下,奴婢也是一样,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眼看着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杜春寒的大宫女咬了咬牙,膝行几步上前,大声说道:“陛下,奴婢有重要的事情禀告!”
她的声音压住了其他嘈杂的声音,顿时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,全部将目光投向了她。顶着这许多视线,大宫女额头上渗出汗珠来,嘶声说道:“陛下,在这之前,怡兰宫的珍容华来过,曾独自在小公主的屋子里呆了好一会儿!”
她的话音落地,屋子里安静得几乎可以听到众人急促的呼吸声。她趴俯在地上,火热的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,汗珠一颗颗顺着耳边的发丝滚落下来。过了许久之后,一只茶盏被掷在她身前,皇帝饱含愠怒的声音响了起来,宛如雷声一般使人战栗:“你大胆——”
大宫女接连磕了几个响头,额头瞬间青紫一片:“奴婢说的话句句是实,不敢妄言!自有守门的太监和宫女,可以为奴婢作证!”
皇帝闻言,视线移向其他人。那些人一愣,接着便反应过来了,纷纷开口:“珍容华的确来过,也确实独自一人进了琳琅公主的卧房。”
“的确是这样,奴婢亲眼瞧见珍容华进的屋子……”
“过了好一会儿,珍容华才走了出来……”
皇帝看着底下的人,脸色变得煞白,一丝血色都看不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方才开口说道:“今日你们都有失职之过,统统拉下去,每人二十板子。乳母罪责难逃……”顿了顿,他方才又道:“杖毙。”
说完这些话之后,他又沉默了好一阵子,才接着说道:“宣怡兰宫珍容华前来见驾。”
虽然难逃惩罚,好歹命是保住了。宫人们纷纷谢恩,自觉的前去领板子。唯有那乳母绝望的瘫倒在地,被侍卫们拖了下去。就在此时,雨下得愈发大了。天色,也愈发的暗沉了。
虽然濒临崩溃了的杜春寒叫嚣着要诛了那乳母的九族,但是皇帝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阴霾和杀戮之心,到底,只是要她一个人的性命就罢了。诛九族的大罪,一般是用在造/反叛/国之徒的身上。乳母虽然有罪,但是,到底还是罪不至此。他,到底不是昏君,做不出来那种完全没有道理仅仅只为泄愤的事……
一阵风陡然吹进屋,吹得绣着紫阳花的鹅黄色帐幔漫天飞舞起来,像是衣着华贵的舞姬正在竭尽全力旋舞着一般。刚刚才点起来的宫灯也被吹熄了,宝琴看着灯芯上冒起来的淡淡青烟,心里忽然翻江倒海一般,安定不下来。她伸出手抚摸上胸口,感觉到了自己激烈的心跳,这是怎么了?为何,突然觉得心惊肉跳起来?似乎,有什么很是不好的事情,就要降临了……
晴雯悄然走了进来,打起火折子重新点燃了灯火,开口问道:“姑娘,要传膳吗?”
宝琴摆了摆手:“罢了,胸口有些闷闷的,一点儿胃口都没有。”
晴雯忙走过来问道:“莫非姑娘身子不舒服了?可要传太医么?”
宝琴摇了摇头正要说话,忽然瞧见帘子被打起,一个小太监忙忙的走了进来,尖声说道:“珍容华,陛下现在在平禧宫,有请容华过去一趟。”
宝琴瞧了瞧外面昏暗的天色和瓢泼一般的大雨,心里觉得很是奇怪,皇帝这个时候找她过去干什么?“公公,请问,是有什么事吗?”
那小太监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,只回答道:“容华过去了就明白了,奴才不敢多言。”
看着平时对着自己总是眉开眼笑的太监这般模样,宝琴心里不祥的预感,愈发深重了。她站起身来,披上氅衣,带着晴雯就出了门。一路上狂风暴雨不断侵袭,虽然撑着伞,但是等到达了平禧宫的时候,宝琴的裙摆还是已经湿透了。原本是亮丽的梦幻浅紫色,现在,成了厚沉沉的深紫色。一路走进大殿,身后,便留下一路湿漉漉的痕迹。
宝琴掏出手帕子擦着脸上的雨水,一抬头,便对上了坐在上方皇帝的双眼。这是她极为陌生的眼神,不再像从前一样总是充满柔情。此刻的那对眼睛是冷凝的,使她难以看得清楚明白的。仿佛一潭静静的深水,其下涌动着暗流。
收起手帕,宝琴微微屈膝:“臣妾见过陛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