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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不是对手,刚刚的一砸已经是他能使出的最大勇气和力气了,此刻只能乱挥着半截镐把垂死挣扎一下。
但就在那人扑过来要掐住自己脖子的时候,一柄闪着寒冷月光的弯刀,如同幽魂一样,从那人的颈侧钻进来,而后猛的往后一拉。
月光之下,那人映在墙壁上的影子,忽然就身首分离,而后咕嘟咕嘟的冒了一腔子血,仿佛那具身躯尤不自知头颅已断,动脉依旧随着心脏的节奏,一泵一泵的输送着血液。
燕邱被溅了一脸的热血,而那具断头的身躯歪倒之后,身后露出了一张燕邱既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是边鸿,但却是一个眸色黝黑麻木,浑身杀气四溢的边鸿。
他既觉得此时的边鸿像救世主一样英勇,又有点害怕。
“熙,熙哥?”
燕邱不自觉的喃喃出声,而后耳边是一声清晰的骨裂和惨叫,侧头一看,自己的那位恩公,直接一拳打在刚刚架刀在熙哥脖颈那人的胸口处,虽然还有软甲阻隔,但却眼看着直接凹进去半个拳头。
只怕是胸口的骨头都被砸碎了,那人倒地之后,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。
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,夜半来袭的十几个强悍兵匪,就几乎都倒地了。
大部分是身躯完整的受外力猛击而死,小部分,是利落的枭首割颅。
这是军中最常见的杀人法。
为了方便领战功。
屋里的元定和官宝听到外边没动静了,才跑出来抱住边鸿的腿,他们害怕极了,但此刻却是安心的,他们的熙哥像从前一样,打跑了坏人,又一次好好的保护了他们。
此刻,不知什么时候跑出厨房的那匹正养伤的战马,正在院外高声嘶鸣,带着刨蹄的声音。
戎峰即刻出门查看,却见那被他一刀打出院子的断臂男人竟要偷跑,结果本就受伤的他被战马的铁蹄一脚踢倒,而后马匹踏着步围绕在左右,只等他起来之后再次攻击。
“银霜!”
马匹听叫后侧了侧头,跺着马蹄,打着响鼻停在原地,戎峰则走到近前拍了拍马脖子,而后沉着脸上前抓人。
但这人却没出声也没动,戎峰还以为是被马踢死了,但是伸手一试还有气,估计只是疼晕过去了。
戎峰没急着杀他,院里的那几个,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,眼下来袭的兵匪就剩他一个活口,也不宜都杀了,要令他去州府销匪案,也做个人证,毕竟今天也确实杀了不少人。
虽然他有这个权限,但师父说过,有时候面子上要过得去,多少要知会州府一声,不然显得他们戍山卫多跋扈专横似的。
想罢,就捆了人,拽进院子,打算和边鸿说一下,等到明天把这半死不活的人送到州府去,估计要走上一天。
只是一进院,边鸿却依旧一身血的站在原地,一动也不动。
他赶紧扔开了断臂人,跑了过去,就见边鸿脸色发青,浑身颤抖着,牙龈紧咬,嘴角有一丝丝血迹。
于是他顾不上想别的,赶紧抱住边鸿就往屋里跑,并转身和燕邱说了自从他来后,为数不多的一句话。
“有劳,照看一下我的孩子。”
燕邱赶紧抹了抹脸上的血,勉强的站起两条吓软的腿,对着戎峰使劲点头,
“多谢。”随后,戎峰就立即带着边鸿进屋了。
其实元定和官宝倒比燕邱还镇定些,燕邱虽然命苦,但没生在灾荒地区,好赖没离开过家门,也半饱不饿的有顿饭吃。别说杀人了,他连村里哪家的老人没了,都不太敢往前凑,更何况现在这满院子血的场景呢。
而元定和官宝,是被边鸿带着,从死里逃出来的,所见过的人性之恶,难以尽述。别说是一院子的死人,瘟疫横行的家乡,逃荒的数月路途,几乎饿殍遍野,尸躯横叠。
生活教会了他们,不用害怕死人,只需要害怕活人。
而此刻,元定和官宝更关心的是他们的熙哥会不会有事。
不过他们心里也知道,自己没有保护熙哥的能力,太过弱小,缺乏力量。
这早在借住闵家,熙哥不见的那天早上,表叔叹着气推过来两碗小米饭时,他们就清楚了。
但是大哥有。
元定抱了抱倚在他身边的官宝,他现在,对戎峰这个大哥,有盲目的自信心。
燕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两个不大的小孩儿,正要踌躇的组织语言,元定已经拉着官宝的手,仰头和他说话。
“燕邱哥哥,咱们回屋睡觉吧。”
“啊?哦,哦。”
于是元定领着官宝,又带着燕邱,回了戎母的房间,并在关门的时候,望了一眼旁边的房门。
他希望熙哥快快的好起来,他们还有好多的美食要吃,好多的田地要种,好多的好日子要过呢。
而旁边的屋中,戎峰横抱着边鸿,迅速放在温暖的被窝里,而后精准的在柜子最右边小匣子的瓷瓶中,找出自己用天麻做好的药剂,还有师父给的那瓶药丸子。
两者并没有药性的冲突,反而对边鸿的情况正对症,于是他取来一碗温水,扶起边鸿给他喂药。
药丸被他强行塞进了边鸿的口中,但是惊厥阵挛的边鸿此刻的吞咽功能是紊乱的,倒进嘴边的水都淌了出来。
于是戎峰急的直接自己喝了一大口,大手托着边鸿的脑袋,低头就渡了过去。
在相濡以沫的纠缠中,抵开边鸿的喉咙,硬是让他把药吞了下去。
而后,抱住他冰冷的身躯,安静的躺下,等待边鸿渐渐恢复。
边鸿的身体时不时的抖一下,他在迷蒙中,认为自己仍旧置身在战场中,战斗已经接近尾声,一群人在大声兴奋呼喝着,砍掉敌军的脑袋。
在军功计数方式被国师修改之前,虎贲军是以头颅计军功的,杀人不仅是杀人,还要砍头枭首。
一无所获的兵卒,要进思过牢,要增加训练,要受欺负。
边鸿在将近半年的反复进牢,训练,和折磨中,终于举起了手中的刀。
他的技术早已经在反复的训练中,极近完美,只待使用而已。
环境改变人,而边鸿想活着。
再一年后,他就已经习惯了杀人时直接割头,因为教头要求说,这样更有效率。
那夜,他奉命去追杀逃兵,按惯例,要就地斩首。
逃兵逃了三天三夜,追捕的十几人追了三天三夜,最后在一个旧村边,边鸿麻木的听从教头命令,一刀枭首。
军令如山,头落,血洒,但身后却响起一声凄厉的叫喊,“爹!”
回头看去,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,手里握着石头,哭喊着冲过来,要和他们拼命。
以卵击石,但这并不显得她可笑。
因为他当着一个女儿的面,砍掉了他父亲的头颅。
那逃兵的身躯轰然倒地,落在地上的脑袋到死也没闭上眼。
边鸿无知无觉的僵在原地,直到教头处理好一切,给了她生存的金银,安置她稳定的归处。
但边鸿知道,自己心中的某一部分,也随之轰然碎裂,发出了清脆的响声,而后随着时间,裂痕渐渐遍布全身。
新伤旧痕,层层叠加,想拼也拼不上。
之后,他在所有人的惋惜中,放弃了一切,从军营中走了出来,并带着那些他难以弥合的,漫延全身的裂痕。
他缓慢的拼接,粘缝,终于成个人形了,但依旧时不时的,仍旧会在那些缝隙里,透出些凉风,彻骨的刮上一回。
边鸿的意识还算清醒,身体虽然不大听使唤,但比起从前,要好太多了。他想,或许,总有那么重新变得完整的一天。
他的身躯渐渐复苏,耳边时不时会有人用低沉的声音呼唤自己一声。
“边鸿?”
而在晃神之后,就又会再重复一遍。
“边鸿。”
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,时时提醒着他,他是边鸿。
最后他轻喘着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戎峰忽的坐起身,覆到边鸿身上去看他,“好些了?”
边鸿努力的动了动脖子,点点头。
戎峰终于松了一口气,倒在一边,而后,从背后紧紧抱着边鸿。
他轻声说:“别怕,我一直在这。”
而这句话,不知为何,深深的触动了边鸿,眼泪顺着发鬓静静的湿了枕头,他依旧时不时的颤抖一下,但在戎峰炽热的怀中,他慢慢的说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