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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是被他师兄轻轻地接住了,就像接住一只落在掌心的蝴蝶。
将军们都紧张地围了上去,深怕国师有个闪失,但戎狄却只摆了摆手,“他是太累了,需要休息。”
之后,后期的各种工作,都由各处的官员接手,边军从堤坝上撤退,只留下些精锐守着便罢。
国师被接回到营帐中,足足睡了一天一夜。
在清晨,他终于醒来,并在边鸿的陪同下,再次站在了二龙口之上。
江水滔滔,拍岸而过。
边鸿扶着国师那一身瘦骨,感受着久违的晴天暖阳。
他站在江岸边,默默看了许久。
最后,国师只说了一句话。
多难兴邦。
第90章
洪水褪去,天也放晴,但长久的暴雨令水位依旧不低,后续的工作还是堆积如山。
二龙口依旧忙碌,坝上都是清一色的高品官服,有算账预估损失的、测量事后修补工程的,甚至还有冒着生命危险一直跟在坝上的史官。
那老头抽抽巴巴的,一身官服都直晃荡,颤颤巍巍地站在二龙口,呜呼哀哉,悲天跄地,手上的笔都拿不稳了。
其他的官兵忙忙碌碌,都嫌他晃悠悠的碍事,还是和卓的爷爷上前扶了一把。
老史官很感激,看了一眼扶住自己的人,张口就来了句,“老朽多谢贤弟。”
而和卓的爷爷,这位活了一百多岁的李延年老爷子,顺着话茬就问了一句,“老哥今年贵庚。”
结果一问,这颤巍巍的老史官还不到七十……
李延年老爷子一时语塞,上下好好打量了一番这位当自己儿子都嫌年纪小的老头,默默摇头,心道这些拿书握笔为官做宰的,都这么显老吗?
于是回头看了一眼在帐篷外边一蹦老高去打徒弟的戎狄,戎狄那张脸倒是中年人的样子,可问题是这小子二十多岁的时候,就已经长这样了,多年过去,这张脸终于熬到了适配的年龄。不过身形依旧和小伙似的,从背后看,除了矮点,和他徒弟也没差什么。
再看刚出帐篷的国师,正温和地对身旁的边鸿说话,国师依旧是脸嫩,若不是他两鬓上的一缕白发,乍看上去,就是个学富五车进京赶考的书生。
不过和卓爷爷却嗤之以鼻,面上不显,这位从小就目光藏神,精于心计,戎狄干的那些混账事,多半都是他这位师弟躲在背后出的主意,哼,数他最坏了,长得好有什么用。
以后绝对要告诉小和卓,这男人长得越漂亮,心眼子就越多。
但两相对比下来,又看了看眼前这头重脚轻,几乎像一根晒了七十年的老黄瓜似的史官,他心里默默衡量,想必这史官年轻的时候没少花眠柳宿吧,瞧瞧,小小年纪,比自己还显老,更别说那两个了。
想罢,李延年也没歇着,而是跟着官兵一起,去加固大坝,他这一身本事,正适合干这项活,一时间也回不去家里了,就有些担心和卓。
若是就小孩儿自己,也没什么,和卓虽然年纪小,但什么都会,做饭洗衣的,且为人又胆大心细,一个人问题不大。
可从灭蒙山千辛万苦请来的小山君也在家里,山里本来就不太平,那位新来的山灵还见天的往山里头跑,也就晚上才回来睡上一觉,老头深怕出个什么意外,和卓摆不平。
于是他揣着鸳鸯钺就大步迈进了国师的帐篷,戎狄老远就听见来人是谁,所以也没拦着,否则,等闲人近不了国师的身。
国师倚在小榻上,因为心神消耗太大,一直闭目养神,这几日都是边鸿在旁边端茶倒水的伺候。
边鸿细心,也不多话,该做什么就做什么,不畏于权力与声望,也不谄媚小心,就平平常常的,甚至有时候国师不听话的非要熬夜去看奏折,边鸿还会说他几句。
国师也算是享到了小辈侍奉的福气,于是这连他师兄都要俯首帖耳的倔性子,挨说之后也顺从地放下折子,在地上晃悠两圈后,笑眯眯地回去躺着了。
有一日负责河堤数术核算的侍郎来向国师复命的时候,一眼就认出了一旁的边鸿,赶紧激动地从怀里拿出那几张他已经研究了好几天的演算纸,拉着国师就说。
“国师,属下说的人就是他啊,这人算法新颖,很是别具一格,若是能普及下去,利国利民!”
所以,这些日子,边鸿还得和国师讲微积分,可这边鸿学了好几年,且本来要从头讲起的复杂事,到了国师这里,只几张纸,他甚至就掌握了精髓,还能结合自己的所学,提出新的问题。
可边鸿就回答不出来了,甚至不太明白他问出的问题是什么意思。
在此刻,边鸿由心底里佩服这位身为大国师的师叔,他太聪慧了,在寻常人看来,都已经有些可怕。可见,能担负起家国兴衰的人,无论在哪方面,都是人中之“极”。
这一边,他能在帐篷里和国师安安稳稳地研究学问,那一边的戎峰就不太好过了。
他师父一有空便以教徒弟为由,拽着人抽出云节就开打,那天晚上边鸿伸手一摸,好家伙,真是一脑袋的包。
只不过他师父也不轻松,国师看着站在床前,罕见地往腰上抹药酒的师兄,也无语,活该,让他下手没轻重,闪腰了吧。
不过相聚几日,终有一别,洪水偃旗息鼓,那么下游迁走的泄洪区村民,也得下令搬回原址,灭蒙山下那几个村子正在其中,想必现在也是人心惶惶的,他和边鸿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了,回去才是正理。
今日正巧赶上揣着一对鸳鸯钺,进帐篷来找人的李延年,老爷子先是朝着国师拱了拱手,虽然从小就看这俩玩意儿不顺眼,但今非昔比,好歹人家现在是大国师呢,自己也得一诏就来不是。
不过还没等国师过去扶他起身,老头自己嘣一下就直起了腰,大大咧咧地直接问在旁边倒茶的边鸿。
“小边鸿啊,你和你相公什么时候回灭蒙山去啊。”
老爷子都不用问外头那个还在和师父打七打八的戎峰,他活了这把岁数了,眼睛毒的很,这四个人里,能做主的两个都在帐篷里了。
边鸿给老人递过去一杯茶,“就今天,等中午师父做好了药丸子,我们俩带着就回去了。”
边鸿说完,又看了看眼前挠头的老人,补充道:“我俩正好路过騩山的时候要去看看和卓,您老有什么要捎的东西么,带上也方便。”
老人看着坐在一旁眯着眼喝茶水也不出声的国师,心想,还是小边鸿好,实实在在的,又贴心,没有坏心眼子。
“没什么要捎的,你俩替我看看他就成。”
国师放下茶杯,终于开口,他叫侍从进来,并带了几个软包袱。
“我这倒是有东西要捎。当今戍山卫里,数他年纪最小了,这有几本适龄启蒙的书,都是我师父留给我的。还有些衣裳布料,另附了几包糖果,权当是勉励和卓好好和他师父学本事。騩山历代相传的鸳鸯钺最为精妙,他师父又最得真传,在三百多位名山大川的戍山卫里,最拔头筹了,你叫小和卓好好学。”
李老爷子被当今的国师这么一说,那是浑身舒坦,可见不论人多大年纪,也是爱听好话的。
于是当天中午,国师与戎狄就在二龙口下,送别这两个经年未见的家中小辈。
戎峰看着师父,他和当年离开灭蒙山的时候相比,到底是憔悴了不少,于是临别之际,也有些难受,就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师父,还回山里来吗?”
戎狄沉默半晌,最后只叹了一口气,就撵走了两人,“快走吧,回去和你媳妇好好过日子,也好好守山。”
于是,边鸿与戎峰,在日光正暖的时候,告别了这座巍峨雄伟且千万生灵性命所系的堤坝,上边依旧有人在忙忙碌碌,昼夜不停。
戎峰不再留恋山上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,他知道,人在什么位置上,就要做什么事。
他和边鸿回家,守着一门一户,一山一岭。
师父和师叔则在要这里,守着一河一堤,一族一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