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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0-107(9/10)

些意外,能在这里看到一个熟人,实在是令人激动的事,于是终于露出了笑容,赶紧朝老头跑了过去。

这老人不是别人,正是虎贲军退下来的老兵冯德章,曾任军中的小粮官,士兵们每天的口粮,都是经由他的手,均衡的发到个人手上。

因为他管吃管喝,虽然官职不大,但是有大把的人巴结他,在虎贲军中也很风光,他的三个儿子在军中也都职位不低。

当初因为边鸿长得乖,比老头的小儿子还面嫩白净,所以颇受他的照顾,每次打饭,老爷子都能在一大盆的碎鸡肉里,挑出囫囵个的鸡腿,然后“咵嚓”一勺子扣在边鸿的碗里。且又知道边鸿爱干净,旁人领取的军服和被褥或许有旧的,但他给边鸿的,一定都是新的。

如今虎贲军已成历史,两人孤零零地在此地相遇,心中反而觉得更亲近了。

老爷子笑哈哈地拍着边鸿的肩膀,连连称赞他壮实了不少,气色也好多了。不像从前在军中那几年,不论自己怎么偏心地给边鸿多打饭放肉,这小子也显得伶仃单薄,叫人平白的心疼。

于是,两人坐在村口的小石台上,就着一小碟腌毛豆,还有边鸿包袱里的肉干果脯,感慨地分享老冯的那壶老酒。

谁也没说从前的旧事,只谈新生。

毕竟,要说什么旧事呢,几乎所有相互熟识的人都葬身在边关的大战中,边鸿看着孤身一人的老冯,也没问他那三个儿子的下落。

不必问,看他不修边幅落拓黯然的样子,便可知了。

老冯热情的招呼边鸿,说自己的近况,又问边鸿回乡后有没有找到他那两个弟弟。

故人相聚,一时间也相谈甚欢。

老冯对边鸿描述着伤残老兵在这里被安置的生活。有的兵卒把家乡的亲人都接过来,朝廷会多分土地,有的则在附近安置的迁民里找婆姨,组成新的家庭。只要曾经有军籍的,近些年都免赋税,伤重者,补贴也很可观。

朝廷无论银子多么紧张,却从不薄待这些为国家出生入死的兵卒,他们该得的钱,一分一厘都不会少。

而这些安置下来的兵卒们,生活脱离了刀光剑影的英雄主义,变得平凡而安稳。

老冯说着,递给边鸿一杯烈酒,没等边鸿举杯,他自己倒是先一口闷了下去。

酷烈入喉,老兵开怀大笑。

边鸿看着他已经完全花白的头发、佝偻的腰背,还有举着酒杯有些发抖的手,低头默默把酒喝了,心中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情感。

一种英雄末路,萧瑟,悲凉,沉重的滋味。

之后,村中有不少人在听到竟有虎贲军中的人来找老冯叙旧,就都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。

老冯在这处安置村镇里都是出了名的,大伙都尊敬他,拱卫老冯做这处村镇的里正,没人不服。

盖因他们也是边军出身,久闻虎贲军大名,于是本以为边鸿这位虎贲军中的小校,怎么说也该是龙骧虎视、燕颔虎颈的彪壮大汉。

谁知道近前一看,长得却那么俊秀,着实令他们惊讶。而且这些人中还有好几位是嫁给这里军户的郎君,一见边鸿,看他比寻常的郎君要更冷峻矫健一些,但这些军属依旧也觉得边鸿像个郎君,所以他们就更吃惊了。

不过萍水相逢,也没人去细究,大家也只聚在一起,谈天说笑罢了。

老冯终于是醉了,他醉红了脸,酒气上头,眼睛眯成一条缝,胡子拉碴的,边甩着空荡荡的酒壶,边扯着脖子高歌。

醉酒不成调,但这曲子却是这里所有曾经戍守一方的边军熟悉的,老冯一唱,叫所有人都不禁在嬉笑中沉默下来。

人总要往前走,但伤痛,却还是留在这一代人的骨子里。

于是,这些老兵,都情不自己的张嘴应和起来。

他们对着日渐萧瑟的秋风,高唱那首边军的歌谣:

“边草,边草,边草尽来兵老,山南山北雪晴,千里万里月明。”

……

相聚后,边鸿把包袱里的各种伤药都悄悄留给老冯后,又重新踏上那条归乡路。

他回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处居所——那个已经在大火中烧成一片黑灰的茅舍,边鸿仍记得农户在炕上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
但时间总是能抚平很多事情,曾经烧榻的草屋废墟,如今竟被风与土侵蚀,堆积成一座大土堆,雨水一打,在阳光里得到新生,长出了茂盛的青草。

甚至还有几棵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榆树苗,就地扎根,青翠浓绿。

或许过不了几年,就绿荫如盖了。

边鸿买了纸钱,跪在地上烧了,并磕了三个响头。

而后,在不知不觉间,他就走到了农户夫妻曾经捡来自己的那座野山上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孤儿院的地震中死里逃生,醒在这个世界里重活一世。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,只是他这种升斗小民参悟不透。

站在原地,边鸿仰头,透过苍翠摇曳的树影,在斑驳的光阴中,遥望远高万里的天空。

像是透过青天,望向天那边的另一个世界。

他用手指挡着夕阳余晖,透过指缝,眯着眼,默默无言地,伫立良久……

天色将黑,边鸿遵守和薛林的约定,前往府衙借住,薛林刚安排完了今年百姓冬藏用粮的事宜,特意着人做了一桌子好酒好菜,意在给边鸿接风。

只不过薛林的酒量并不好,几盅下肚,就唠唠叨叨起来。

说做官真难,比不上他们从前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来得实在痛快。

又说他想伍长,想高长富、赵三友、梁二宽,想李校尉,想秦大将军,想大伙。然后醉醺醺地满桌子找人,直到寻摸到桌子底下,想念的这些人他也一个都没找到,于是抱着酒坛子倚在边鸿的腿边放声大哭。

边鸿拍了拍薛林的脑袋,而后起身,叫屋外的小厮把他们醉得稀里糊涂的大人抬回去睡觉,毕竟明天没有休沐,这家伙还得“上班”的。

至于边鸿自己,则在酒桌边独坐了一会儿,把杯底的残酒喝完,而后安静地回到客房里,“噗通”一下仰躺在榻上,闭上了双眼。

客房中仿佛有些冷,边鸿不自觉抬臂抱住了自己。

他有些想念另一个温暖又坚实的怀抱。

那个怀抱,温暖了他当初从冰天雪地的东山中,踉跄跋涉出来的那副身躯,和那颗几乎冻裂的心。

让他的一身冰雪,融化在男人炽热的胸膛中。

静夜,万籁俱寂,不知何时秋雨阵阵,淅淅沥沥地敲打门窗,而后竟越下越急,电闪雷鸣起来。

风雨交加中,闪电忽明忽暗的光影透过窗棂,映着床榻上徘徊于惊悸梦中的边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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