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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-80(4/10)

南屏道:“这是位尊贵客人,若真要解他的馋、遂他的愿,须用上好的食材来款待他。莲藕须是西湖七星莲藕,西瓜也得是产自宁夏香山的戈壁西瓜。”

钱氏听她这样说,只当她是不待见这位哥儿,不愿为他辛苦自己。因此,也不敢再谈起此事。

将将出锅的鲫鱼面汤,汤鲜肉嫩,众人吃得津津有味,恨不得将碗底也舔得一滴汁儿也不留。而南屏却是将鲫鱼刺一根根剔出,亲自喂着宋妈妈吃完,方才一个人回到厨房去吃自己的那份。

魏子然颇思与她单独会面,如今抓着了这样好的机会,便趁南春阳去邻村桑林还篮子之际,亲自拣了两盘新鲜干净的桑椹子,一盘送与院中的钱氏与宋妈妈吃,一盘则亲自送去厨房,想让南屏尝尝鲜。

他见南屏独自一人坐于四方小桌前默默喝汤,便连忙拖过一条长凳在她右手边坐下,顺手将手中的那盘桑椹子送到了她面前。

“给你吃的,”他看着她浓密睫毛下细汗淋漓的脸蛋,小心翼翼地说,“可以滋阴补血,生津止渴,你尝尝?我尝过了,酸酸甜甜的,味道很不错。”

南屏抬头看他一眼,笑了笑,说:“你放着吧,我喝完汤再吃。这里有些闷热,院子里有风,你去外头陪宋妈妈说说话。”

魏子然却道:“我想陪你说说话。”

南屏一怔,神色深深地看着他,见他目光不躲不闪,里头涌动的暗流,似能将她的心整个儿卷进去,并不敢细看。

她觉心口微微有些发烫,略有些不自在地收回了目光,正埋头送了一勺汤进嘴里,忽听他沉沉问了一句:“你打算就此放过那个春水么?”

南屏的身子陡然僵住了,慢慢放下手中的勺子,抬臂用衣袖擦了擦嘴,方才缓缓抬起脸目光寒冰利刃一样的看着他,不带任何感情地吐出了一句话:“这事与你无关,你无需过问。”

魏子然被她忽然转变的态度和语气惊住了,好似见到了幼时那个同样用冷言冷语待他的人,然,今日这冷淡似乎又与那时候不一样。

那时候,她冷淡是冷淡了些,看他的眼神却不会藏刀带刺。

他隐隐察觉到,“春水”是她心底的禁忌,旁人碰不得,便是提一句也不行。

南春阳说,她亲手断了春水的尘根,他却始终无法体会她那时是怀着怎样的屈辱与仇恨下手的。她宁可脏了自己的眼和手,也不愿让官府替她洗去那份凌-辱冤屈,更不愿让他陪着她分担这份屈辱痛苦。

眼前这双纤柔瘦弱的手,能执刀掌厨、杀鱼宰牛烹出一道道美味佳肴,亦能栽花种草、垒土搬石造出一间间玲珑有趣的庭院。这样的一双巧手,怎能让那人污浊不堪的血水玷污?她又怎舍得污了自己这双手?

他并不看她冰冷似雪的目光,抬手缓缓靠近她垂放在桌上的右手,尚未碰到她指尖,她已察觉到他动机,正欲将手缩回去,却于半路被他紧紧抓住了。

“南屏,我可以帮你的!”他殷切看着她,低声哀求道,“你为什么要独自一人承担呢?你若不想走官府这条路,还有其他路可以走,我可以陪你一起。只要你肯信任我一点,我甘愿为你做任何事,只求你莫再一个人做傻事,好么?”

南屏眼中的冷意慢慢散去,深深凝视着他含哀带愁的眉眼,缓缓道:“魏子然,我脏了。你抓住的这手,这身,这心,都脏了,我只有将我这身心都舍弃了,方能回应你这些年的痴情。你懂么?”

“你要将身心舍弃是何意?”魏子然惊恐骇然,更抓紧了她的手,又空出一只手轻抚她带着微微汗意的脸蛋,轻声说,“南屏,你是如玉无瑕的。你可愿真正进我心里看一看?这颗心从不曾低看你,你也别因此低看了自己。该死的是那个春水,不是你,你别说傻话,更别做傻事,成么?春水的事,你放心交给我去做。”

“不……”南屏陡然一惊,抬眼看着他,“他不值得……他不值得你为此脏了自己的手。他已被断了尘根,再也不能生儿育女,后半生没了盼头,让他这样生不如死地活着,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。”

魏子然摇头道:“他罪当死,你对他太仁慈了。况你非男子,不懂男子身上的秘密,男子尘根未断尽,还是可以生儿育女的。你找来万寿堂的那个朱庶人是个仁医,他医者仁心,若非必要,是不会让自己的病人断子绝孙的。”

“我以为……”南屏震惊难言,“你没骗我?”

“我骗你做什么?”魏子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声音低下去几分,“我就是男子。”

南屏恍似陡然想明白了过来,原本沁着薄汗的脸上不觉如火烧一般,渐渐起了片片绯云。她羞恼地从他掌中挣出手掌,只觉屋内又热又闷,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,只想逃离这个人,逃离这世间的所有男人。

然,她方如避洪水猛兽一般起身,他亦跟着起了身,紧紧跟了上来。似是察觉到她的冷淡厌恶,他并不敢过分靠近她,只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站定,神色不安地看着她说:“我并无任何想要亵渎你的心思,你千万别将我与那春水等同而看。你若不喜我离你太近,往后,我离远一些同你说话,也再不碰你一个手指头。”

南屏此时心绪难明,方才刹那而生的厌恶,其实并非是因他而生,而是源自身体深处那段不可磨灭的屈辱印记。

“屋里闷,我去外头透透气。”她轻轻叹息一声,嘴角微微牵出了一丝笑,“桑椹子我尚未尝过,拿出去同宋妈妈和钱婆婆一起吃吧。”

魏子然小心察看她神色,发现她眼中已有了笑意柔光,心口顿时一松,依旧忐忑不安地问了一句:“我口无遮拦拿那些污言秽语脏了你的耳,你生我气么?”

南屏笑着摇头,向他走近几步,却慌得他连连后退了好几步,神色哀戚也庄重:“离你太近,我怕自己会情不自禁亲近你,惹你不喜。只是,方才我所求的春水之事,还请你能应允我。”

南屏见他突然变得如此守礼,心中唏嘘感叹,又有些愧疚难安,幽幽道:“我不想你为他脏了自己的手,也坏了你清誉。”

魏子然道:“我并无什么清誉,反倒留下了几分污名,你若仔细打听,应听说过。”

南屏缓缓道:“我都知道的。你将满十岁便狎妓同游,十四五岁更因调戏寡妇被人家阿公追得满街跑。”

“你原来都知道……”魏子然一方面为她留意着自己的事而暗自欣喜,一方面又怕她因此而疑心他对她的一片痴心,“虽说这些传言有真有假,但我这心从未负过你!”

南屏只是静静看看他,并不言语。

他以为她不信,又补充了一句:“身心俱在你这里,未曾在外乱来。”

“你不用向我解释这么多,”南屏苦涩笑道,“我从来信你。只是,你越是这样好,我越发觉得自己当不起你这样的情意。”

“你自然当得起!”魏子然向前两步,又缓缓退了回去,柔声问,“屏儿,你信命中注定么?”

他并不等她回答,又柔柔笑开了,目光如浸了水一般看着她,缓缓说:“自周岁宴上我抓住你后,一晃眼,我们就已长到了这样的年纪,时光真如白驹过隙一般飞快,我甚至已记不清那年生辰宴上为何要抓着你不放了。这十五年里,我与你拢共没见上几面,在今年之前甚至连话也没说过几句,但我心里始终不能将你忘怀。你若要问我为什么,我自己也说不清。

“净慈寺里,是自周岁宴后,我头一回那样近地看到你,比在别家宴席上寥寥两次的远远相遇要令人欣喜得多。可我当时太胆怯懦弱,不敢同你说一句话,好在你愿意同我书信往来,即使每回的回信不过寥寥几字,也从不署名,我也如获至宝。你可能不信,你在净慈寺里给我的那些信,我还留着。”

听及,南屏不由露出了几分羞惭之色,垂了眼帘,低声说:“你的那些信……已被烧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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